长生亿万年却只想摸鱼

玄天宗山脚下的坊市，吵得跟一万只**开会似的。

楚星河缩在自个儿那个犄角旮旯的小茶摊后面，眼皮子都快黏一块儿了。

他手里捏着个豁了口的破陶壶，壶身上泥点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包浆倒是挺厚实。

他就那么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壶身上一道细小的裂纹，抠一下，停一下，再抠一下，好像那是啥稀世珍宝上的花纹。

“啧，这壶，泡出来的茶味儿都带着股土腥气。”

楚星河小声嘀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口水差点掉壶里。

他这副皮囊，看着也就十八九，眉眼干净，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活脱脱一个穷得叮当响、随时准备卷铺盖跑路的落魄小散修。

为啥在这儿？

图个清静呗。

玄天宗，这名头听着挺唬人，在楚星河那长到他自己都懒得数的岁数里，也就勉强算个能歇脚的驿站。

当个扫地弟子？

挺好，活儿不多，还能蹭藏书阁里积了几尺厚的灰打发时间。

今儿是山下小坊市开市的日子，他溜达下来，纯粹是馋街角王老头家的芝麻烧饼了。

那烧饼，刚出炉，焦黄酥脆，一口咬下去，芝麻香混着麦香，啧，比啥灵丹妙药都提神。

可惜烧饼没吃着，先被这破茶摊的老板硬塞了个“看摊儿”的活儿，报酬就是…嗯，可以随便喝他这土腥味儿的破茶。

“让开让开！

眼瞎了是吧？

挡着周少爷的道儿了！”

一声嚣张的吆喝跟破锣似的砸过来，惊得楚星河手里的破壶差点脱手。

他眼皮子撩开条缝儿。

几个穿着光鲜、满脸横肉的家丁，簇拥着一个油头粉面的胖子，螃蟹似的横着就过来了。

领头的胖子，脸上肥肉堆得眼睛只剩两条缝，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恨不得把“老子有钱有势”几个字刻脑门上。

正是坊市一霸，周扒皮的儿子，周通。

一个挑着担子卖山货的老农躲闪不及，箩筐被一个家丁一脚踹翻。

山里采的鲜嫩蘑菇、晒干的野山菌，哗啦**了一地，沾满了泥土。

老农心疼得首哆嗦，嘴唇抖着，话都说不利索：“我…我的货，周少爷…老东西，脏了少爷我的鞋！”

周通看都没看地上的山货，嫌恶地瞥了眼自己蹭了点灰的缎面靴子，三角眼一瞪，“给我砸！

看着碍眼！”

家丁们得了令，狞笑着就要去踩踏那些散落的山货。

“砰！”

一声脆响，特别刺耳。

楚星河手里的破陶壶，好死不死，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自个儿从那张摇摇晃晃的小破木桌上滑了下来，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上。

碎了。

西分五裂。

楚星河那点残存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

他“哎哟”一声，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眼珠子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片，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

那表情，比老农看着自己山货被糟蹋还要肉疼一百倍。

“我的壶！”

楚星河那声调，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哭腔，好像摔的不是个豁口破陶壶，而是他家祖传的宝玉。

周通那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一愣。

周通扭过他那肥硕的脖子，眯缝眼扫过来，正对上楚星河那副死了亲爹似的表情。

他乐了，肥厚的嘴唇一咧，露出满口黄牙：“嘿！

哪来的穷酸？

嚎丧呢？

一个破尿壶也当宝贝？

吓着本少爷了知道不？”

家丁们也跟着哄笑起来，暂时放过了地上的山货。

楚星河压根没理周通的叫嚣。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手指头在那粗糙的断口上摩挲着，嘴里念念叨叨，全是心疼：“跟了我好几年了，泡的茶再难喝也是我的壶啊，你这…你这说碎就碎，怎么这么不经摔。”

那碎碎念，透着股子真心实意的难过。

“**，晦气！”

周通见自己被无视，火气噌就上来了，感觉被这穷酸落了面子。

他抬脚就朝着地上那堆茶壶碎片狠狠踩去，要把这碍眼玩意儿彻底碾成渣，顺便发泄下怒火，“少爷我帮你超度了它！”

那只穿着名贵缎面靴子的大脚，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楚星河还蹲在那儿，手里捏着块碎片，头都没抬。

他像是随手拂开眼前一只嗡嗡叫的**，或者只是觉得碎片硌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屈起手指，对着周通那只踩下来的脚底板，隔空轻轻一弹。

动作随意得就像掸掉衣襟上的一粒灰。

没有风雷之声，没有霞光万道，啥特效都没有。

可就在他指尖弹出的那一刹那。

“嗷——！！！”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炸开，比杀猪还难听十倍！

周通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沉重无比的大铁锤狠狠抡在了脚上，又像是踩到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他那肥胖的身体像个失控的破麻袋，猛地向后倒飞出去！

“砰！

哗啦——！”

周通狠狠砸在七八步开外一个卖瓷器的摊子上。

精美的碗碟花瓶瞬间遭了殃，碎瓷片混着周通杀猪般的嚎叫，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他抱着自己那只右脚，在地上疯狂打滚，涕泪横流，脸上肥肉扭曲成一团，疼得连爹妈都喊不出来了。

那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脚，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油亮的缎面靴子前面破了个大洞，隐约能看到里面乌紫的皮肉。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秒还在哄笑的家丁们，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们看看在地上翻滚哀嚎、像条蛆虫的少爷，又看看那个还蹲在地上、对着茶壶碎片一脸心疼的穷酸小子。

发生了什么？

少爷怎么就飞出去了？

谁干的？

老农也忘了心疼自己的山货，呆若木鸡。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更是鸦雀无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活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

空气凝固得能滴出水来。

楚星河像是才被那声惨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滚成一团的周通，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碎片，脸上写满了无辜和困惑。

他眨巴了两下干净清澈的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坊市里格外清晰：“咦？

这人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自己都能摔成这样？”

那语气，充满了真挚的疑惑，仿佛周通那凄惨模样真是他自己平地摔出来的。

没人信。

傻子都不信！

可谁也没看清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轻飘飘的一弹指？

开什么诸天万界玩笑！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玄天宗内门弟子服饰、面容清冷的少女挤了进来，正是林清雪。

她目光如电，先是扫过地上惨嚎的周通和他那群呆若木鸡的家丁，然后，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就钉在了楚星河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他手里捏着的那块茶壶碎片上！

那碎片，在午后有些晃眼的阳光下，边缘处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光晕，快得像是错觉。

但林清雪看得分明！

那不是普通陶土的光泽！

那碎片断裂的茬口，隐隐透出一种非金非玉、温润内敛的质地，上面似乎还有极其古老、极其玄奥的天然纹理一闪而逝！

这绝对不是凡物！

林清雪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再看向楚星河那张写满无辜和茫然的年轻脸庞，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充满了审视和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疑云。

这扫地的到底是什么人？

楚星河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林清雪锐利的目光。

他还在心疼他的壶，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块碎片和其他几块大的拢到一起，嘴里还絮絮叨叨：“完了完了，粘是粘不回去了。

可惜了，用了好些年呢”就在他手指碰到其中一块不起眼的壶底碎片时，那碎片内部，极其极其微弱**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首接作用于神魂的、来自遥远时空的古老悸动。

那感觉，就像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被人无意间触碰，极其勉强地、跳动了一下。

楚星河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指尖在那块壶底碎片上多停留了半秒，眼底深处，一丝历经无尽岁月的了然与促狭一闪而过，快得无人能捕捉。

嘿，这破壶好像还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