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花

来源:fanqie 作者:雪茗上仙 时间:2026-03-06 23:30 阅读:357
明月花莫羽吴天蛟小说完结免费_最新章节列表明月花(莫羽吴天蛟)

,朱雀东升。清晨的朝阳轻叩着睡梦人的眼眉,路小芸渐醒了过来,理了理散乱的鬓发。瞥见覆在身上的锦袍,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一撞,暖意弥漫开来。:“师叔安好。”,笑道:“你人可真好,快些将衣服穿上,别叫着了凉。”说着,将身上的锦衣递还给莫羽。“师叔,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吗?”莫公子问道。“嗯,我还要去趟河间府。将这个交给河间济世堂的吴医生。”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那只装着千年人参的紫檀木匣。:“好啊,寒舍便在河间,师叔若不嫌弃,正好容在下略尽**之谊。”他言辞恳切,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温雅。“好呀。”路小芸答应得爽快:“不过,你若真认我这师叔,心里记着便是。说不定我还比你小些,‘师叔师叔’地叫,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名字,或者‘姑娘’就好。”:“是,在下记住了,见过路姑娘。”
路小芸白了一眼,心里默念一声“**”,说道:“那我们便走吧。”

二人循着山路,向河间府行去。这日天色渐霁,只是山间小雪依旧似停非停地下着。白雪皑皑的山林中,林海如云,银装素裹,朝阳升起,将暖意投向大地。阳光洒在雪上,于树荫间折射出碎金般的光亮,枝头积雪与冰凌悄然融化,形成道道水帘。忽而山林中传来几声鸟语,婉转清脆,仿佛已预见新绿初绽、万物竞发的景象。莫羽见此,悠然吟道:

“昨夜琼瑶覆千峰,今晓晨光照萌生。

银装大地还素裹,留待万物始作春。”

路小芸眸光微亮,侧首看他:“你还会作诗?”

“惭愧,姑娘谬赞了”莫羽谦然一笑:“只是见此美景有感而发,算不得什么文采。”

路小芸道:“景确是美景。只是……”她掂了掂手中的人参**,“人命关天。吴大夫的小儿尚在病中,你我早一刻到河间,那孩子便少受一刻苦楚。”

莫公子一愣:“抱歉!”说着加快了脚步,雪白的山径上,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疾行,少女清丽,少年俊朗。

……

翌日午后,河间府巍峨的城门遥遥在望。老管家陈伯领着两名伶俐小厮,早已在官道旁翘首以盼。远远望见莫羽身影,便急步迎上:“公子!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

莫羽快步迎上,稳稳扶住老管家手臂,温言道:“陈伯,何须您老亲自在此等候?父亲母亲可都安好?”

“都好,都好!无非是老爷公务繁剧,夫人日夜悬心,甚是挂念公子。老朽估摸着公子归期将近,便带了阿福阿泰守在城门相迎。”陈伯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随即又落到莫羽身旁的白衣少女身上。只一眼,饶是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不由怔住。他定了定神,恭敬问道:“公子,这位姑娘是……?”

“哦,这位姑娘,她是我师……”

“我姓路……是莫公子的朋友。”路小芸接口道。

“原来是贵客临门!快请!快请府上奉茶!”陈伯喜形于色,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双璧人,只觉赏心悦目,心中暗暗欢喜。

“公子请,路姑娘请。”身后两位仆从道。

莫公子道:“正有此意,只是……”他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这时,路小芸玉指在他背上戳了戳:“公子,要不你暂且先回家吧。我先去济世堂送药,回头便去找你。”

莫公子笑道:“嗯,本应如此,但姑娘既到河间,岂还劳你亲自动身。”转身对陈伯道:“陈伯,烦请差人将此物送至城西济世堂吴大夫处。”说着从路小芸手中接过人参**,递给陈管家。

陈总管应承:“是,那老朽亲自送去,公子也好早些回吧。”

“我们走吧。”莫公子转身对路小芸道。

“嗯。”路小芸重重点了点头,心中莫名的安定感油然而生。

莫府气象,端凝厚重。朱漆大门高悬黑底金字的“河间莫府”匾额,透出百年世家的底蕴与威仪。步入其中,庭院深深,移步换景。嶙峋假山,精巧亭台,虽值冬末,仍有耐寒的松竹点染翠意,清雅而不失格局。侍者引路,恭敬有加。

路小芸不禁赞叹:“没曾想你家府邸,这般雅致。”引路小厮闻言,又因是公子亲自接回的贵客,忍不住带着自豪道:“姑娘好眼力。听府里老人说,这宅子原是本朝先帝爷的行宫呢,后来才御赐给我家老爷的。”路小芸恍然,难怪气象不同凡响。

行至一处清幽院落,莫羽温声道:“路姑娘且在此稍作歇息,客房已备妥。待我见过家父,便来相陪。”

“嗯,我等你。”路小芸应道。

莫羽目送侍者引她入内,这才转身,穿过一道月亮门,步入与府邸相连的官衙。堂上高悬一副楹联:

“为政不在多言,须息息省身克已;

**务持大体,思事事国计民生。”

字迹苍劲,正气凛然。书案后,河间太守莫引流正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文牍。他年未五旬,两鬓却已染上风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与威严,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蓦然抬头,疲惫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羽儿!”

“父亲!”莫羽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莫引流离座,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一时开怀大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江湖风霜,叫我儿清减了些,然这份磊落侠气,为父甚慰!”

莫羽道:“孩儿有今日,也是全凭父母生养栽培之恩呀。”

莫引流欣慰地点点头:“嗯,此话也没错。回家后可见过***没有?好男儿志在四方,却也要时常见见亲人啊。”说着,一边又坐回了案台上,目光扫过案头几份加着“急”字火漆的军报,笑容敛去,提笔忙碌起来:“如今河间北境……恐又生变。诸务压身,真是片刻不得闲。待晚膳时,咱家人再好好叙叙。”

莫羽恭敬应道:“父亲保重身体,那孩儿晚些再来请安。”他躬身退出,然而父亲案牍前隐隐传来的紧绷感,让他的步伐也沉重了几分。

……

另一边,侍者引得路小芸进入客房后自行退下,室内陈设古朴典雅,圆桌旁三张椅子,上置青花釉瓷茶具;西边一方放满书的小柜。墙上挂着一幅秀美的水彩画,画的似是“苍松迎客”,但见笔酣墨饱,淡逸灵动,确有名家之风,只是路小芸不太懂丹青之道,没怎么在意。东边则是卧床,两边悬着素雅纱帐。靠窗小案上放着几盆含苞待放的茶花,红白相间,为室内添了一抹亮色。路小芸走近,指尖轻拂过那饱满的花苞,冰凉的触感下涌动着生的希望。

不多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请进。”只见一袭白衣的俊秀身影,正是莫羽。

路小芸笑道:“这是你自已家,还敲门作甚?还有啊,没想到你们家竟还是南国的名门望族。”

莫羽沉吟了一下,道:“姑且算吧,然上承皇恩,下安黎庶,既是荣幸,亦是重担。”

路小芸摇摇头:“这些我不太懂。”

莫羽一笑,未再深言,见她方才专注赏花,便道:“这几株‘十八学士’是家母心爱之物,姑娘可喜欢?”

“嗯。”路小芸微微点头:“姑娘家应该也没有不喜欢花的吧。”又沉吟片刻道:“也难怪,你们南国水土温润,连花也生得格外灵秀可人。”

莫羽道:“若是喜欢……”他忽然一顿,疑惑道:“等等,姑娘方才说‘你们南国’是何意?姑娘……莫非不是赵国人?”

路小芸道:“不是啊,我家乡在北国辽东。”

莫羽一惊:“什么?你怎会……”

路小芸声音低了些:“你该不会因我是北国女子,就嫌弃我了吧?”

莫羽急道:“不,只是……姑娘你当真是北国人?”

“是啊,我为什么要骗你。”

莫羽一时怔住,后退两步,心中念头飞转:“为何师父从未提及这位师叔是北国人?”他正色道:“既是如此,姑娘可知北燕近日厉兵秣马,意欲再度南下,与我赵国开战?”

“这……这我不知啊……”路小芸诧异:“喂!你该不会疑心我是燕国的探子吧?”

“不不!绝无此意!”莫羽连忙否认:“在下对姑娘为人甚是敬佩,更不敢胡乱猜疑,只是时局敏感,有些事不得不避讳。可否请姑娘暂居寒舍几日,勿出府门?待战事稍定之后,再随姑娘心意决定去留,期间我莫府上下必定保护姑娘之安全。”

路小芸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在下不敢与姑娘为难。”莫公子道:“只是眼下非常之时,若让人知晓姑娘为北国人士,且进入我府上,只怕恐有小人借机生事,于姑娘不利,于我家族亦是麻烦。”

路小芸道:“什么叫作,我进你府上……就成了你家族的麻烦?”

莫羽叹了一声:“自北燕与南赵缔约以来雄踞河北。虽有和约,却仍是几度燃起战火。如今又欲挥兵南下,势必侵我赵国疆土,杀我百姓,两国之间敌意不言自明。在下原本不知姑娘祖籍……须知姑娘在此,若传扬出去,于家父官声亦是牵累。”

路小芸急道:“你只道南北两国有世仇,可我根本不想管南北是不是又要打仗,更用不着避讳,我不是坏人!更不会害你!”

莫公子道:“纵使我家上下对姑娘人品坚信不疑,然外人若知晓师叔乃北国人,只怕也需提防流言中伤。还请屈尊……”

路小芸怒道:“我最恨别人把我扯进无关的纷争,我便自是我,不用别人来管!你若嫌我麻烦,我走便是,保证不连累你!”说完转身便欲离去。她幼时曾被一个权贵囚禁九年,越听得莫羽所说,其阴影跃然浮现,对方越是阻拦,她心中抗拒之意反而愈烈。

莫羽只道她异域女子性情殊异,下意识仍想挽留:“师叔留步!”

路小芸回眸怒视:“你既认我是师叔,却还要猜疑,是想逼我动手么?”

莫羽一怔,随即抱拳:“小侄绝无此意。但若能得师叔指点武功,实乃荣幸。”

路小芸本已决意离开,见莫羽不退反进,并非真要摆师叔架子,只想吓退他。面上淡淡一笑:“好啊,那便让我领教令师的灵霜剑法与天霜寒气!”

“请师叔指教。”

二人随即步出房间,来到院中。

路小芸引剑出鞘,剑锋微寒:“进招吧。”

莫羽长剑挽了个礼敬的起手式,青光闪动间,剑尖倏地刺向路小芸手中剑身,有意相让,先击其剑。路小芸从容格挡,“铮”的一声脆响,双剑交击,嗡鸣不绝。虽是相让,双方也已使出七八分力道。霎时间,剑光霍霍,如银龙夭矫,江流奔腾。莫羽所承的灵霜剑法精妙凌厉,奇诡难测,常从意想不到的方位攻敌制胜。内功“天霜寒气”属性阴寒,讲究心静如渊,岿然不动,寒气附于剑上,倍增锋锐,练至极处几可触水成冰。剑法内力相辅相成,凌厉其外,沉静其中,攻守兼备。

而路小芸的剑法乃是她各处所见之巧妙招式结合自已喜好所悟,虽也精妙,但纯论剑法招式却比起莫羽要逊色些许。她拜入太虚真人门下时,真人已逾杖朝之年,所授剑术不多,早年虽有人刻意教她对敌剑招,她亦未深学。师父却是传授了她“两仪功四象引”两门高深内功心法以及依气劲发力的掌法。那时师父认为,修习内功更益于修身养性,也能改善路小芸先天多病之体魄,较之外功招式更为实用。虽与心静如水的天霜寒气内功截然相反,但两仪功却也是讲究厚积薄发的武功,藏蕴火而内敛,五气朝元,道法自然,静时如山林无声,动若霹雳弦惊。

转眼间,二人“叮叮铛铛”拆了近百招。每每单以剑术相抗时,路小芸常被莫羽“双龙出水履霜冰至”等精妙招式逼得左支右绌。然而,莫羽长剑碰及到路小芸剑上所附的深厚内力时,即便剑法上占得上风,剑身却如撞上一股沛然怪力,再难寸进。只是二人功力频频相碰之际,莫羽胸口与丹田不时传来一阵微痛,宛如平静冰面投入一株火苗。总体上路小芸稍占上风,她却以为是自已剑法华而不实被对方看穿,莫羽有意相让。而莫羽心中亦想:师叔武功似大巧若拙,只怕是故意容让于我。

倏忽间,红光微闪,路小芸长剑划过一个**弧光,瞬间还鞘。她右袖轻摆,两仪功乃愈战愈强之内功。掌心内劲暗涌,一声清叱,两道刚猛气劲分左右猛然倾泻而出,直袭对方长剑!莫羽一惊,剑尖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立时提气招架。长剑“砰”的一声接住一股巨力,顿时觉胸口一闷,四肢微麻。此乃路小芸师承“六阳凤鸣掌”中的“气动山河”,掌风劲力可透百步。路小芸自知剑法不如对方,反承其“相让”,心中若有些惭愧。二人所长,一在剑术,一在气劲。莫羽勉力挡下那掌,好在他自已也是内力深厚,不至受伤,却被震退两丈有余,身后几株枯树亦随之摇曳,发出“吱呀”声响。

自认胜负已分,莫公子抱拳道:“谢师叔赐教。”路小芸身姿一收,默然不语,转身出门离去……心中莫名气闷,却又说不出缘由。甚至恼恨自已,为何明明不愿争胜,却还是出了手。

莫羽独立院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唏嘘。见师叔面色不悦,想是自已言语冒犯,才致如此。然本意实为护她周全,不禁黯然神伤。

……

路小芸离了莫府,心中愁云难散。此时她走在大街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一者因她容色殊丽,世间罕有,二者却因她内力深厚,此刻心情郁结,轻功绝地频发而自身不觉,身法快得惊人。忽而想起一事:那莫府的陈总管将人参送往吴医生处,不知他那小儿病情如何了?念及此,立时转向吴念慈的济世堂而去。早年她初出江湖时,不幸染了疫病,却身无分文,人情冷漠无人援手,正是吴念慈收留并照料了她一段时日。经此一节,让路小芸感激于他良久。

来到济世堂外,只见掌柜吴念慈在堂内来回踱步,满面愁容。路小芸心下一沉,在门外轻唤:“阿兄?”

吴念慈闻声抬头,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啊!是路女侠!来得正好!”连忙将她请入。“伙计,快上茶!”

路小芸奇道:“出什么事了?令郎病况如何?”

进得门内,吴念慈长叹一声,竟忽地向她拜倒:“求女侠再施援手,救小儿一命!”

路小芸连忙扶起他:“阿兄快起!究竟何事?”

吴念慈悲声道:“小儿……唉,命途多舛。托女侠之恩,宝参已由莫府的陈大夫送到。我正待温火煎药,医馆却突遭一女贼闯入。她面覆轻纱,伙计询问也不答话,只顾翻箱倒柜,掠走不少药材。世道艰难,各处缺药,本也无奈。谁知她见我正要下药的千年人参,竟不由分说强行夺去!那女贼一身青衣,手中银针弹射,我与伙计中针后浑身僵麻,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去!”

路小芸一惊,怒道:“光天化日,竟敢这般横行欺人。”又听得“青衣银针”,似是“天地针”门下的特征。“天地针”一脉最早由百年前的一位妙手名医所创,虽是医者,而居无定所,游历于江湖各地治病救人,又习以银针为暗器法门,打抱不平。行事亦医亦侠,颇有美名,路小芸曾听师父提及。

吴念慈哀告道:“万望女侠相助!其他药材尚可,那宝参却是小儿的命啊!”

路小芸道:“阿兄放心。我既在此,必当尽力。那女贼夺药后去向何方,可知晓?”

一旁的伙计道:“那女子留下话,说她知江湖规矩,又说她住在城外清风山,所取药材明夜子时前必当如数奉还。她自恃武功高强,我等问她话她也不理睬。只是……只是小少爷哪里还等得到明夜子时啊!”伙计又将女子大致形貌描述一番。“她既说会还,或许不为财。只怕是仇家请来故意刁难,可老爷平日乐善好施,女侠您是知道的,实在想不出有何仇家,为何缘由。”

“清风山?”路小芸一怔,那正是恩师晚年与自已隐居授艺之地。

“正是这么说,只怕她早有准备,女侠万万小心!”吴念慈忧心忡忡。

“好!且不管她说得真假,敢在我面前自恃武功高强,我这便回清风山找她!”言罢,茶也顾不得喝,提了长剑便出门,直奔城北。

身后传来吴念慈的声音:“女侠恩义,吴家上下没齿不忘!”他深知路小芸年纪虽轻,武功却已臻化境,世间罕有敌手。虽念旧情唤他“阿兄”,他亦不敢托大。若有她出手,这江湖**,想必能解。

……

河间府城北,重峦叠嶂。清风山隐于群峰之中。路小芸只身至故居山脚,但见云雾缭绕,层峦叠翠,景致与当年几乎无异。又正当积雪初融,影影绰绰的群山就像是一位睡意未醒的仙女,披着雪白蝉翼的薄纱,脉脉含情,凝眸不语。林间寒意渐去,正是春意萌动,新翠点枝,百花含苞,一派生机。

“银装还素裹,留待始作春。”一时间,莫羽口占的诗句忽现心头。但旋即想到此行非为怀旧,而竟是来捉贼的,又不禁皱起了眉头。

路小芸沿山路上行。冬日山林人迹罕至。她不明对方具体所在,恐打草惊蛇,只装作寻常行人,每到一处便扬声问道:“可有人在吗?”

渐行渐深,终至昔日与师父隐居的故地。半山腰一片开阔平地,碎石铺就的小径,几间古朴木屋,屋旁一片花圃,冬末尚未绽放。若在花季,必是姹紫嫣红,灿若云霞,那是她年少时最喜爱最深刻的景象。花圃尽头,一道瀑布飞泻成溪。溪流中段天然凸出一弯月牙形浅滩,对岸恰有一块**巨石,滩岸与石相映,竟隐隐构成一幅太极图案。周遭高大树木错落分布,细观其位,竟暗合八卦方位,令人称奇。但终归久未打理,略显萧索,又忽见木屋竟有袅袅炊烟升起。路小芸心中诧异,扬声问道:“此处可有人吗?”

木门吱呀一声,走出一位青衣女子。约莫二十上下,鹅蛋脸清秀标致,双眸似水,容光照人,窈窕身姿中透着几分贵气。路小芸微怔。若非其衣着外貌与伙计描述相符,她也实难相信那夺药女贼竟是眼前之人。青衣女子见到路小芸,亦露惊讶警觉之色:“姐姐从***?到此有何贵干?”面上甚是谦卑,却无待客之意。

路小芸将她上下打量,声音转冷:“我倒要问姑娘,在我师尊故居处做甚?”

青衣女一惊,强笑道:“姐姐说笑了吧?这里一直是我家人居住。”

路小芸一想到吴家小儿性命垂危,语气骤寒:“你扯谎也不脸红吗!那河间城盗药的贼婆娘就是你吧?”

“这位姐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路小芸扬声道:“少遮掩!吴大夫已经和我说了。”

青衣女眉头一紧:“是……是又如何?我分明说了明夜子时之前定当归还!你们此时便至,即便擒住我,东西也休想拿回!”

路小芸愣了一下:“仗着自已会些武功,便横行霸道夺人财物,你也不觉羞耻么!”

“便是我抢的又如何,我自敢作敢当,又不怕你们来找我麻烦!”青衣女子回道。

敢作敢当?路小芸心想:我若不拆穿你,只怕你还在跟我胡搅蛮缠罢。冷冷说道:“真是没羞没臊,也不怕辱没了你师门的好名声。人家也是医生,平日里悬壶济世,而今他儿子身染重病,你却抢了他小儿的救命药材,令他无药可下,你这与**又有何分别!”

青衣女面上一红:“哼,我的事与你何干?家道中落,我与弟弟遭人追杀四处漂泊,弟弟为护我被人重伤,我寻遍这边关百里的数十家医馆药铺。却无一愿为我弟弟医治,我虽身无长物,然那些所谓大夫,却宁可见死不救,只为那几两银钱……不过一群衣冠禽兽!”

路小芸道:“如此你倒觉得有理?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夺人财物反成替天行道?”

“是又如何?若说悬壶济世,除我师父师祖,如今这些庸医除了敛财害人,还有何本事?那些好药材留给他们招摇撞骗,还不如给了我!”

“你!”路小芸心中恼怒其狡辩,身形一晃,原本相距两三丈的距离,瞬息已至青衣女身前。

“住口!”

“啪”一记清脆耳光响起。路小芸骂道:“厚颜无耻!做了恶事还要强词夺理!”青衣女猝不及防,被扇出几步,脸颊**刺痛。她捂着脸,咬着嘴唇,幽怨的眼睛瞪着路小芸。

二人沉默对视片刻。路小芸念及对方似也非天生恶人,自已这一耳光打得着实不轻,可见对方武功并不甚高,同是女子,不由觉得下手有些重了,语气稍缓:“罢了……你快将东西还我,我也不再纠缠你。可好?”说着一边半蹲下去,伸手欲扶她。

青衣女扭过头,也不理睬她伸来的手,冷冷道:“你又是那郎中的什么人?他相好?他妹子?还是他是你爹啊?”

路小芸道:“我来寻你,也本无恶意,只是那医生是我朋友,他小儿此刻急需药材救命。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同你计较这些个身外之物。”

“本无恶意?好啊!”坐在地上的青衣女忽地莫名一笑。

路小芸见她摔倒,一时疏于防备。突然只见自已双肩肩前穴各中一枚银针,身体一时僵麻,丝毫动弹不得!或是因为自已放松警惕而没注意她何时发射的银针,但更惊的是:以自已深厚内力,竟着了这“天地针”的道!不禁对此门武功顿生忌惮。

骤然,小腹处传来一阵痛楚,却是青衣女趁机起身,又趁她身体不能动,对着路小芸小腹狠狠一记重拳。

“哼,自幼连我爹娘都未打过我耳光!我还你一拳,这下你我算扯平了!”青衣女说着,又退后几步,道:“但那千年人参及其他药材,我断不会交出!青锋为救我与大内侍卫战成重伤,待我用它们将我弟弟治好,自会向你们请罪!要杀要剐,送官究办,悉听尊便!”说罢,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路小芸,转身回屋。路小芸在身后厉声道:“同是性命!你弟弟的命是命,吴大夫儿子的命就不是命吗?!”

青衣女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我不懂这些!我只知绝不能让我弟弟死!为此担上恶名,我也认了!”她刚欲推门,忽觉身后劲风呼啸!惊骇回头,只见路小芸竟已以内力冲破穴道麻痹,长剑如电,直指自已咽喉!青衣女慌忙拔剑闪避招架。数招过后,她原本自恃轻功了得,但对手武功远胜自已,急忙探手入怀,又摸得十几枚银针,尽数向对方洒去,然而针未近身,便被对方内力震飞。青衣女心中震骇:她师父所传“麻沸针”,乃神医华佗秘方所制。虽非毒物,于人体也无大害,却能闭经封穴。任你武功再高,中针后至少麻痹半个时辰!她怎能瞬息恢复?莫非竟能移穴换位?

又两三招过后。路小芸还未出力,便已斗得青衣女子再无法招架,手中长剑也被挑飞。青衣女心中吃惊,然表面上仍强自镇定,喊道:“你想**我吗?”

路小芸把剑一收:“我不想和你斗架,但我数到三,你若不交还东西,就别怪我无礼了!一!二!……”

青衣女猛地用身体挡住房门,脸上尽是凄楚哀求。路小芸“三”字未出口,便要入内搜寻。

“让开!”

青衣女摇头,泪光盈盈:“不要……求求你……”路小芸轻轻将她推开,破门而入。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个昏迷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逸,生得也有几分英俊,但剑眉紧锁,脸色惨白。路小芸见此情景,心头一软,也一时呆住了。她并未立刻搜寻,或许本就是嘴上说得凶,一时间目光怔怔地望着那床榻上的受伤少年,默然不动,不知在想什么。而青衣女子慌忙扑到床边,百般呵护,再无强硬,对路小芸哀声恳求:“求求你不要伤青锋!所有过错在我!如今何家只剩我姐弟二人,他是我何家唯一的血脉了!求你不要为难我们……”

……

又闻到一股浓郁的煮药味弥漫室内。路小芸一惊:“你都已经开始熬药了?!”

青衣女面颊微红,低声道:“是……即便你定要索回,也已不能。待弟弟康复,我甘愿领罚,任凭处置。”

“唉——”路小芸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想:“料你原本就没打算交还,倒只是为拖延时间,同我狡辩纠缠。”心中却不知现今如何是好。把她煮好的药带回去吗?还是回去向吴念慈说明这边的情况?

忽闻山腰传来呼唤:“路女侠!路女侠……”正是吴念慈的声音。路小芸赶忙出门,只见吴念慈正气喘吁吁爬上山来。“阿兄,我在这。怎么了?”青衣女也跟着出来瞧,见到正是那位自已得罪的“郎中”,不禁面露惧色。

待吴念慈喘着粗气到近前,对路小芸道:“路女侠……小儿……小儿他……已经……过世了。”路小芸如遭雷击,张口无言。几个时辰前还熟睡病榻的小小生命,竟这般骤然消逝了?可若是自始至终没有耽搁他进药的时间,会不会也不至于此。想到这里又不禁朝那青衣女子瞪了一眼,而此时的青衣女子在一旁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吴念慈又道:“女侠莫恼,我非为诉怨而来。小儿自娘胎里便是早产,自幼体弱多病。女侠出门前,我尚估摸他能撑过今明两日……未曾想竟是早早解脱了,或许是天意……令他免受这尘世之苦……”

路小芸上前搀扶:“阿兄节哀,保重身体。”

吴念慈点点头,又望了望正站在路小芸身后的青衣女子:“这位姑娘且宽心,在下吴念慈,乃河间府一坐堂医。我此番非为结怨,只想问……姑娘府上可是姓何?敢问是抚远将军家的女公子么?”

青衣女子小声答道:“正……正是。我姓何,小字月华,何谦正是家父,爹爹在朝中遭阴险小人诬陷,冤死诏狱。虽然**事后为家父**,但我姐弟仍然被**奸党暗中追拿,如今何家仅剩我与弟弟青锋,而青锋也在途中为护我身受重伤……”

吴念慈了然:“原来如此,方才从同道口中略知一二。带我去看看令弟吧。”

何月华一愣:“是……先生请。”却也不知为何,明明是自已大为得罪的人,她却从吴念慈身上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可靠,遂引吴念慈入木屋。

吴念慈进屋,看了看榻上的何青锋,又瞧了瞧灶上熬煮的药罐,揭开盖子嗅了嗅,回头对何月华道:“令尊生前为赵国**御敌,立下卓著功勋,四海皆知。然为奸佞所害,实令人痛心……二位既是我赵国忠良之后,若小儿夭亡能换得这位公子平安,却……却也不枉。只盼二位日后常行正道,磊落光明。如此……小儿在天之灵亦能瞑目。”何月华默然点头,心中既感激又羞愧,一时无言。吴念慈又道:“路女侠,也……不必再难为这位姑娘了……两位……告……告辞了……”显是丧子之痛令他万念俱灰,语声艰涩,说罢不再看姐弟二人,转身蹒跚下山。路小芸见他独承丧子之痛,黯然伤心,也不禁心疼。唤了声“阿兄”,他却似未闻。路小芸欲追上去安慰。

吴念慈忽又回首道:“路女侠留步。我不要紧。只是……观那位公子伤势,似是被高手钝器所伤,内伤未愈。纵有千年人参滋补,恐亦不足。若能以女侠精纯内力为其疏导调理,当更利痊愈。”

路小芸睁大眼,难以置信:“你……你……就一点不恨他们?”

吴念慈摇头,神色疲惫而释然:“人之生死,自有天命。小儿既去,怨怼何益?医者治病救人,本为天职,只是我此刻心绪如麻,无力施为。女侠若能援手,亦是功德。唉,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言罢,踽踽下山。路小芸望着他骤然清瘦憔悴的背影,感慨万千,心道:“如此心肠,那天地针与之一比,也不见得有多了不起。”回头望了望木屋内,何青锋仍在昏迷,何月华守在一旁,满眼疼惜。

路小芸恼恨何月华夺药间接害了吴家小儿性命,虽不愿伤人,却也极不情愿耗费内力去帮忙救治那何青锋。但既是阿兄亲口所托,便在何青锋服下参汤后,盘坐榻前,双掌抵住他掌心,将纯正浑厚的两仪功内力源源输入,为其疏导郁结,安抚伤痛。千年人参药效惊人,兼之路小芸至阳至和的内力温养,何青锋重伤之躯竟渐渐睁开了眼。他看向姐姐,虚弱一笑。又见姐姐身旁一位容色绝世的姑娘,不禁一愣,有些痴了。只是大病初醒,一时说不出话。

路小芸见他睁眼,冷冷道:“醒了?”见他苏醒,知猛药内力已奏效,应无大碍……想到此,起身径直出门。料想姐弟重逢必有无数言语,自已听着徒增烦闷,便走到屋旁山涧的瀑布前散心。

适逢积雪寒冰消融,瀑流尤为湍急,哗哗的水声正好隔断了屋内那姐弟互相寒暄的话音。这几日为报旧恩奔波数百里寻参,竟落得如此结局,不禁蹙紧了眉头……

清风山于群峰中非最高,然溪瀑林壑俱备。严冬初晴,远山如黛,莺雀初啼,风景绝佳。只是物是人非,再美的景也透着孤寂。回想恩师在世时对自已武功人品的谆谆教诲,虽时日不长,亦感慨万千。

正追忆间,身后传来声音:“谢姐姐救命之恩。我姐弟无以为报,请受我们一拜。”回头见何月华携着已能站立的何青锋前来道谢。何青锋亦抱拳,因伤初愈又或因惊艳于路小芸美貌,说话尚有些结巴:“多……多谢姐姐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路小芸神色淡漠:“这礼我可受不起。何况救你们的也不是我,是那河间济世堂的吴掌柜。若不是他宽容,依我的性子,你们要死要活,鬼才懒得管。”话至末尾,眼神微冷,令姐弟俩一颤。二人倒也识趣,道了声“是”,便讪讪地退开了。只是何青锋不明就里,仍忍不住偷看了路小芸几眼。

路小芸又道:“此处是我师父故居,暂借你们栖身调养。内中物事,若有损毁怠慢,我定不轻饶。”姐弟俩又是一惊,恭敬应“是”,小心退去。

待他们走远,路小芸继续独坐瀑前。思绪飘回二十年前的辽东偏远家乡。那时,一场诡异可怕的瘟疫——“天煞”骤然爆发。一旦染疾,病者四肢麻痹无力,神智昏聩,如万虫蚀脑,痛苦不堪。且症状一日强于一日,但体表除了消瘦之外却无其他异状,令无数名医束手无策,患者多在十数日煎熬后便会痛苦死去。

然更奇的是,若有人染病后能熬过那炼狱般的十数日不死,症状便逐渐消退,最终痊愈。康复后更是体魄陡变,筋骨强健,力大无穷。不少原本的农夫书生,竟一跃成为武林高手。然能熬过者,亦是百不存一。故称“天煞”——天煞孤星之煞。

肆虐年余,瘟疫渐息。后燕国一皇族觊觎“天煞”改造人体之能,欲培植死士。在北境内掳掠千余童男童女,进行恐怖实验,使“天煞”兼具控人心智之效。更令所有孩童均染此毒,熬过者被控制思想,授以武功,成为**杀戮工具。一千五百三十二个孩子,最终活下四十一人。路小芸是其中之一,亦是唯一女童。在权贵拘禁圈养的日子里,受尽****,人情如冰,童年漆黑。后从几位善良奴仆口中得知身世,仇恨权贵之心与逃离之念深种。终借“天煞”赋予的强健体魄与对自由的渴望逃出魔窟,一路南奔,直至赵国边界的清风山。途中屡遭帝国爪牙追杀,重伤垂危之际,幸得隐居于此的太虚真人所救。虽童年黑暗,但遇恩师之后,师父对她却是极好,传于她武功与为人之善,令她第一次感到人情温暖。再后来靠着自身的特殊资质与太虚真人门下学成的武功后,她发誓要为父母亲人与那些孩童的死去向那权贵复仇,曾辞别师父北返故地。岂料那权贵及其党羽已死于宫廷倾轧。大仇落空,心中空茫,忆及童年惨事,立誓此生再不踏入北国一步。回清风山再见恩师时,真人已是风中残烛。大限将至,师父将毕生功力以“四象引”渡入她体内,嘱她放下仇恨,常怀善念。

方才为救何青锋耗损内力,路小芸忽感疲惫,唇干舌燥。故居木屋已被那姐弟占据,她不屑相见,便寻了处干净山石坐下歇息。困意袭来,渐渐沉入梦乡……

待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惊觉自已竟躺在故居木屋的床榻上,何月华与何青锋已不见踪影。原是昨日何月华见弟弟伤势好转,便携弟离去。出来见路小芸在外独坐,以为她不屑与已同处,更觉惭愧,便将沉睡的她抱入屋内安顿好,留下字条方才离开。字条上书:“谢侠女姐姐不惜内力救青锋,救命之恩,此生不忘。”路小芸见了,淡淡一笑。又见旁有另一张字条:“厨下略备食物,供姐姐取用。”

这才恍觉已一日未食,腹中饥饿,见此倒是一喜。心道:“还算你们有点良心。”便去厨房寻找,翻遍上下,却空空如也。脸顿时一沉,低声自语:“骗子,哪有吃的。”

原来何月华确曾留了些食物。只是昨日何青锋初醒,急需补充,她心软让弟弟分食了些。不料何青锋饿极,临走前竟吃了个干净,字条却忘了撤去。路小芸不禁气闷。

忽然,她想起了那位“师侄”。“那日原本高高兴兴去他家做客,没一会儿却闹得不欢而散……他待我以礼,只是我与他有些看法相左,亦不了解他的处境,加之自身任性,全未体谅他的难处……”这般想着,心中生出几分歉意。“眼下无处可去,不如去向他赔个不是?他应不会怪我……”主意既定,便略整衣装,向城中莫府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