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山楂红
许念的房间在舅舅家朝南的次卧，不大，但整洁明亮。
书桌上除了课本，最显眼的就是那个多层的手工材料收纳盒，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彩纸、布料、丝线、粘土和各种小巧的工具。
这是周杨用他攒下的零花钱给她买的，说是庆祝她出院。
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隐约的谈话声，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许念背靠着门板，微微喘了口气。
刚才在客厅那股突如其来的烦躁和窒息感渐渐褪去，留下的是熟悉的空虚和一丝懊恼。
她不是故意要对江述白失礼。
只是那一刻，看着那个连星星都做不好的自己，一种强烈的无力包裹住了她，仿佛她不仅做不好一个手工，也拼凑不好自己失去的记忆。
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走到书桌前，她拿起一个己经完成的作品——一只用白色纸折成的小狗狗。
这是她做得最好的几个之一。
可她知道，在做出这个完美作品之前，她浪费了无数张纸，经历了无数次失败。
为什么刚才就不能多点耐心呢？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平静的折纸世界。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彩纸，心情似乎也沉淀下来。
她重新抽出一张纸，和刚才在客厅用的是同一种颜色。
她开始重新折叠，步骤早己烂熟于心。
对折，压痕，翻折，穿插……她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呼吸也平稳下来。
时间在指尖悄然流逝。
当她将最后一个角小心地塞进缝隙，一个完美立体的星星在她掌心诞生。
线条利落，结构稳固，在台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轻轻松了口气，将蓝色的星星放在桌面上，和那只小狗狗并排。
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会获得一种难得的、确切的掌控感。
这是少数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事情。
---客厅里，周杨从书房出来，看到只有江述白一人坐在沙发上看书，随口问道：“念念呢？”
“她说有点累，先回房了。”
江述白合上书，指了指茶几上那个己经被他收拾整齐的小收纳盒，“这个，她忘了拿。”
周杨走过去拿起盒子，叹了口气：“这丫头，心思重。
有时候做着做着就这样，突然就不高兴了。
我妈说，可能是想起来什么，又没完全想起来，心里憋得慌。”
江述白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见过许念做手工时的样子，那是一种全身心的投入，仿佛在与手里的材料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而当对话被打断，或者无法顺利进行时，带来的挫败感恐怕也比常人更强烈。
“我去看看她。”
周杨拿着盒子，走到许念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念念，睡了吗？
你的东西落外面了。”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一条缝。
许念站在门后，眼睛还有些微红，但情绪己经平静。
“谢谢哥。”
周杨把盒子递给她，咧嘴一笑：“没事儿！
下次需要苦力或者观众，随时叫我跟述白，随叫随到！”
他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
许念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周杨的手，温暖干燥。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嗯。
对不起，刚才……嗐，道什么歉！”
周杨打断她，大手一挥，“在自己家，想干嘛干嘛！
累了就休息，没毛病！
早点睡啊，明天还得早自习呢。”
“好。”
许念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握着熟悉的收纳盒，心里那点残余的不安也慢慢消散了。
哥总是这样，用他大大咧咧的方式，化解她的尴尬和不安。
---第二天课间，许念正对着数学练习册上的难题发呆，林薇又凑了过来。
“许念，你看这个！”
林薇把自己的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上面是一个精致的手工编织手链的图片，色彩搭配非常漂亮，“下个月校园艺术节，我们班打算弄个手工作品义卖角，我觉得你肯定行！
你做的那些小东西太好看了！”
许念看着图片，眼神微动，但没有立刻答应。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习惯成为焦点。
“不用你管摊位的，你就负责做点东西就好，放在那里卖，收益捐给山区小学图书馆，多有意义！”
林薇继续游说，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比如这种小星星，或者你的千纸鹤，用线串成风铃或者手链，肯定很多人喜欢！”
许念看着林薇热情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图片上那条精巧的手链，心里有些动摇。
做手工是她喜欢的事情，而且，是为了帮助别人……“那个…我……考虑一下。”
她轻声说。
“太好了！”
林薇也不逼她，开心地收回手机，“你慢慢考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放学时，周杨和江述白依旧等在校门口。
回去的路上，周杨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物理题太难，江述白偶尔给出几句精炼的点评。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三人停下等待。
旁边是一家新开的蛋糕店，明亮的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精美的糕点。
忽然，一阵甜腻的奶油香气随风飘来，钻进许念的鼻腔。
很甜，很熟悉。
一瞬间，许念眼前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昏暗的光线下，跳跃的烛火，旁边似乎有一张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女人的脸，声音温柔：“念念，快许愿……”画面快得抓不住，但那股混合着奶油的、温暖的、幸福的感觉，却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是剧烈的抽痛。
“唔……”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念念？
你怎么了？”
周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常，赶紧扶住她的胳膊，语气紧张。
江述白也立刻看了过来，眼神关切。
绿灯亮了，周围的行人开始走动。
许念却僵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有些急促。
“头……头疼……”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那股香气还在，此刻却变得刺鼻，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江述白迅速上前一步，和周杨一左一右扶住她，将她带离了路口，走到旁边相对安静的人行道上。
“是不是低血糖了？”
周杨着急地问，手忙脚乱地想从书包里翻找糖果。
江述白却注意到许念苍白的脸色和抵触的眼神，他看向那家蛋糕店，又看了看许念痛苦的神情，心中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许念看向蛋糕店的视线，低声对周杨说：“不是低血糖。
先扶她到那边长椅上坐一下，缓一缓。”
周杨立刻照做。
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远离了那股甜腻的香气，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许念胸口的憋闷和头痛才缓缓减轻。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周杨蹲在她面前，一脸担忧，想问她怎么了，又被江述白用眼神制止。
江述白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守着。
他知道，有些伤口，无法言说，只能等待它自己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许念才慢慢睁开眼睛，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己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茫然。
“好点了吗？”
周杨小心翼翼地问。
“嗯。”
许念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想回家。”
她缓缓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周杨见此赶忙背起许念，江述白则推着自行车，两人都没再追问。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许念看着前方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街道，心里那片空茫的迷雾，似乎因为刚才那短暂而剧烈的疼痛，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那里，有光透进来，也有更深沉的黑暗隐匿其中。
她知道，那些被自己遗失的记忆，被封印在某处，从未消失不见。
静候着一个破茧而出的契机，等待她彻底走出阴霾，唤醒它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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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上除了课本，最显眼的就是那个多层的手工材料收纳盒，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彩纸、布料、丝线、粘土和各种小巧的工具。
这是周杨用他攒下的零花钱给她买的，说是庆祝她出院。
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隐约的谈话声，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许念背靠着门板，微微喘了口气。
刚才在客厅那股突如其来的烦躁和窒息感渐渐褪去，留下的是熟悉的空虚和一丝懊恼。
她不是故意要对江述白失礼。
只是那一刻，看着那个连星星都做不好的自己，一种强烈的无力包裹住了她，仿佛她不仅做不好一个手工，也拼凑不好自己失去的记忆。
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走到书桌前，她拿起一个己经完成的作品——一只用白色纸折成的小狗狗。
这是她做得最好的几个之一。
可她知道，在做出这个完美作品之前，她浪费了无数张纸，经历了无数次失败。
为什么刚才就不能多点耐心呢？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平静的折纸世界。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彩纸，心情似乎也沉淀下来。
她重新抽出一张纸，和刚才在客厅用的是同一种颜色。
她开始重新折叠，步骤早己烂熟于心。
对折，压痕，翻折，穿插……她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呼吸也平稳下来。
时间在指尖悄然流逝。
当她将最后一个角小心地塞进缝隙，一个完美立体的星星在她掌心诞生。
线条利落，结构稳固，在台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轻轻松了口气，将蓝色的星星放在桌面上，和那只小狗狗并排。
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会获得一种难得的、确切的掌控感。
这是少数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事情。
---客厅里，周杨从书房出来，看到只有江述白一人坐在沙发上看书，随口问道：“念念呢？”
“她说有点累，先回房了。”
江述白合上书，指了指茶几上那个己经被他收拾整齐的小收纳盒，“这个，她忘了拿。”
周杨走过去拿起盒子，叹了口气：“这丫头，心思重。
有时候做着做着就这样，突然就不高兴了。
我妈说，可能是想起来什么，又没完全想起来，心里憋得慌。”
江述白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见过许念做手工时的样子，那是一种全身心的投入，仿佛在与手里的材料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而当对话被打断，或者无法顺利进行时，带来的挫败感恐怕也比常人更强烈。
“我去看看她。”
周杨拿着盒子，走到许念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念念，睡了吗？
你的东西落外面了。”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一条缝。
许念站在门后，眼睛还有些微红，但情绪己经平静。
“谢谢哥。”
周杨把盒子递给她，咧嘴一笑：“没事儿！
下次需要苦力或者观众，随时叫我跟述白，随叫随到！”
他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
许念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周杨的手，温暖干燥。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嗯。
对不起，刚才……嗐，道什么歉！”
周杨打断她，大手一挥，“在自己家，想干嘛干嘛！
累了就休息，没毛病！
早点睡啊，明天还得早自习呢。”
“好。”
许念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握着熟悉的收纳盒，心里那点残余的不安也慢慢消散了。
哥总是这样，用他大大咧咧的方式，化解她的尴尬和不安。
---第二天课间，许念正对着数学练习册上的难题发呆，林薇又凑了过来。
“许念，你看这个！”
林薇把自己的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上面是一个精致的手工编织手链的图片，色彩搭配非常漂亮，“下个月校园艺术节，我们班打算弄个手工作品义卖角，我觉得你肯定行！
你做的那些小东西太好看了！”
许念看着图片，眼神微动，但没有立刻答应。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习惯成为焦点。
“不用你管摊位的，你就负责做点东西就好，放在那里卖，收益捐给山区小学图书馆，多有意义！”
林薇继续游说，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比如这种小星星，或者你的千纸鹤，用线串成风铃或者手链，肯定很多人喜欢！”
许念看着林薇热情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图片上那条精巧的手链，心里有些动摇。
做手工是她喜欢的事情，而且，是为了帮助别人……“那个…我……考虑一下。”
她轻声说。
“太好了！”
林薇也不逼她，开心地收回手机，“你慢慢考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放学时，周杨和江述白依旧等在校门口。
回去的路上，周杨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物理题太难，江述白偶尔给出几句精炼的点评。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三人停下等待。
旁边是一家新开的蛋糕店，明亮的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精美的糕点。
忽然，一阵甜腻的奶油香气随风飘来，钻进许念的鼻腔。
很甜，很熟悉。
一瞬间，许念眼前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昏暗的光线下，跳跃的烛火，旁边似乎有一张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女人的脸，声音温柔：“念念，快许愿……”画面快得抓不住，但那股混合着奶油的、温暖的、幸福的感觉，却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是剧烈的抽痛。
“唔……”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念念？
你怎么了？”
周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常，赶紧扶住她的胳膊，语气紧张。
江述白也立刻看了过来，眼神关切。
绿灯亮了，周围的行人开始走动。
许念却僵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有些急促。
“头……头疼……”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那股香气还在，此刻却变得刺鼻，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江述白迅速上前一步，和周杨一左一右扶住她，将她带离了路口，走到旁边相对安静的人行道上。
“是不是低血糖了？”
周杨着急地问，手忙脚乱地想从书包里翻找糖果。
江述白却注意到许念苍白的脸色和抵触的眼神，他看向那家蛋糕店，又看了看许念痛苦的神情，心中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许念看向蛋糕店的视线，低声对周杨说：“不是低血糖。
先扶她到那边长椅上坐一下，缓一缓。”
周杨立刻照做。
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远离了那股甜腻的香气，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许念胸口的憋闷和头痛才缓缓减轻。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周杨蹲在她面前，一脸担忧，想问她怎么了，又被江述白用眼神制止。
江述白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守着。
他知道，有些伤口，无法言说，只能等待它自己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许念才慢慢睁开眼睛，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己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茫然。
“好点了吗？”
周杨小心翼翼地问。
“嗯。”
许念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想回家。”
她缓缓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周杨见此赶忙背起许念，江述白则推着自行车，两人都没再追问。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许念看着前方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街道，心里那片空茫的迷雾，似乎因为刚才那短暂而剧烈的疼痛，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那里，有光透进来，也有更深沉的黑暗隐匿其中。
她知道，那些被自己遗失的记忆，被封印在某处，从未消失不见。
静候着一个破茧而出的契机，等待她彻底走出阴霾，唤醒它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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