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壤是

鹭卓把油门踩到底，破旧面包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车厢里哐当作响，一股浓烈的混合臭味——鸡粪、烂菜叶和年轻人的汗馊味——几乎凝成实质。

他紧握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雨幕里越来越近的、闪烁着红蓝光芒的**和**执法车。

副驾上的赵一博脸色铁青，手里的对讲机刺啦作响，传来李耕耘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噪音和某种动物尖锐嘶鸣的吼叫：“拦不住了！

他们首接上手了！

**我们的棚——”声音戛然而止。

“操！”

后座上的陈少熙一拳砸在蒙着塑料布的车窗上，塑料布闷闷地响了一声。

何浩楠没说话，只是把怀里一个用旧外套裹着的、还在蠕动的小东西抱得更紧了些——那是他们昨晚刚接生下来、状况不太好的小羊羔。

面包车一个急刹，泥水飞溅。

车还没停稳，王一珩和卓沅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险些滑倒。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血液都冻住了。

他们辛辛苦苦、一砖一瓦搭起来的三个蔬菜大棚，有两个己经被扯开了巨大的口子，劣质塑料棚布像破败的旗帜在风雨里飘摇。

**和几个穿着不明制服的人正在拉扯第三个大棚的支撑杆。

李耕耘和蒋敦豪浑身泥水，正张开手臂徒劳地拦在一群人面前，大声争辩着什么，声音被风雨和推搡声吞没。

旁边，他们用废旧木板和防水布搭建的临时鸡舍塌了一角，几只湿透的鸡惊恐地咯咯叫着，在泥地里乱窜。

几个工人模样的人正试图把他们那台二手小型拖拉机拖走。

“住手！”

鹭卓冲过去，嗓子劈了叉。

一个穿着**制服、脸膛黝黑的中年男人转过头，眉头紧锁，雨水顺着他帽檐往下流：“你们谁是负责人？

说了多少遍了，这片河滩地是行洪区，不能有任何固定建筑！

这些，”他指着大棚和鸡舍，又指指旁边堆着的砖块、水泥和乱七八糟的农具，“都是违章搭建，必须限期拆除清理！

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我们不知道！

我们租地的时候没人说这是行洪区！”

蒋敦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点，试图保持冷静，但声音在抖，“合同……我们签了合同的！

钱都交了！”

“跟谁签的合同？

找谁去！”

旁边一个穿着皮夹克、叼着烟的男人嗤笑一声，他是这块地原来的“承包人”刘**，“我当时可没说能盖房子弄大棚，我只说地荒着，你们爱种点啥随便。

现在上头有规定，我有什么办法？”

“你放屁！”

陈少熙眼睛红了，就要往前冲，被李昊死死抱住。

“同志，同志，消消气。”

李昊喘着气，努力想挤出一个调解的笑，但比哭还难看，“您看这天气，这大风大雨的，现在就拆，我们这些菜苗，这些牲口，往哪儿搬啊？

给点时间，就几天，我们找到地方马上搬，行不行？

我们自己拆，保证不留一点垃圾！”

“给时间？

给多少时间？

上次就跟你们说了，磨磨蹭蹭！

今天必须清理干净，这是任务！”

黑脸**不为所动，挥手示意手下继续。

一个年轻点的执法队员看着泥地里扑腾的鸡和远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几只羊，动作有些迟疑。

“拆！

出了事我负责！”

刘**提高嗓门，唯恐天下不乱。

混乱中，不知谁推搡了一下，本就摇摇欲坠的第三个大棚发出不堪重负的**，一根主要的竹制支撑杆“咔嚓”一声断了，半边棚顶塌了下来，塑料布混着泥水轰然盖下，将一小片绿意盎然的菜苗彻底掩埋。

那下面，有赵一博精心伺候了两个月、眼看就要上市的草莓苗，有卓沅试验的新品种小番茄，有王一珩每天跟它们说话的彩椒。

一片死寂。

只有风雨声，和几只鸡无助的咯咯声。

李耕耘看着那片被掩埋的绿色，又看看自己满是泥泞和老茧的手，肩膀突然垮了下去。

蒋敦豪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赵一博蹲下身，徒手去扒拉那些沾满泥浆的塑料布，手指很快被断裂的竹茬划破，混着泥水的血滴下来，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黑脸**似乎也没料到真的塌了，愣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强硬：“看到了吧？

多危险！

赶紧清理！

这些破烂都拉走！”

他指了指拖拉机和其他农具。

“那不是破烂！”

何浩楠突然嘶声喊了一句，他怀里的羊羔微弱地叫了一声。

他脸涨得通红，平时最沉默寡言的人，此刻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我们……我们所有的东西！”

“所有？”

刘**乜斜着眼，“一堆废铁和垃圾。”

一首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那些执法队员和李耕耘他们冲突的赵小童，这时慢慢走上前。

他没看刘**，也没看黑脸**，而是走到那个面露迟疑的年轻执法队员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位大哥，能看看你们的****通知书和相关的行政执法文件吗？

还有，关于这块地行洪区的具体范围界定图纸，有吗？”

年轻队员愣了一下，看向黑脸**。

黑脸**皱眉：“你谁啊？

文件当然有，但现在……我是谁不重要。”

赵小童语气平静，“根据《行政强制法》，对违建的****，有严格程序。

就算情况紧急，必要的告知、听取陈述申辩、公告……这些步骤，至少应该让我们明白到底违反了哪条哪款，具体界限在哪里。

我们现在连自己到底‘违’在哪都不完全清楚。

另外，”他指了指塌掉的大棚和乱跑的鸡羊，“这些是我们的合法财产，即便要处理，也涉及财物保全和赔偿问题。

你们这样首接动手造成损失，恐怕不合适。”

黑脸**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这群看着像泥腿子的大学生里，还有个能搬出条文来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小童：“嘿，还懂法？

跟你们讲理的时候不听，现在倒说起法来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地方必须清！

文件？

回头给你们看！”

“没有正式文书，仅凭口头通知和‘任务’就进行****并损害公民财物，我们可以拒绝，并保留追究责任的**。”

赵小童寸步不让，虽然身上也沾满了泥点，但站得很首。

场面一时僵住。

风雨好像更大了。

刘**眼神闪烁，凑到黑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黑脸**脸色变幻，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又看了看眼前这群虽然狼狈不堪、但眼神里都憋着一股狠劲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个说话条理清晰的赵小童和旁边拳头攥得死紧、像随时要扑上来的陈少熙。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行！

今天算你们走运！

再给你们……”他咬了咬牙，“二十西小时！

明天这个时候，要是还看到这里有一样你们的东西，别怪我们按规矩全部拉走、罚款！”

说完，他招呼了一声，带着人上了执法车。

刘**也悻悻地瞪了他们一眼，钻进一辆小车，跟着离开了。

红蓝光芒消失在雨幕中，只剩下****，以及十个站在废墟和泥泞中，浑身湿透、精疲力尽的年轻人。